「哭吧。」

温如玉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释放。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眼泪不停地涌出来，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，只有急促的呼吸和断断续续的抽噎。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。

她擦干眼泪，抬起头来。眼眶红红的，但目光比进来的时候清亮了很多。

「好了。」

「好什么？」慧明问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好了就是好了。」温如玉看着陆慎言，「你解开衣服。」

陆慎言愣了一下，没有反应过来。温如玉看着他，又说了一遍：「你解开衣服。」

他解开了衣襟。温如玉跪着挪到他面前，伸手摸了他的胸口，不是抚摸，是用手指仔仔细细地按在他的皮肤上，从锁骨到胸骨，从胸骨到肋骨的间隙。她闭着眼，手指在他的身体上慢慢地游走。

「你瘦了。」她说。

她收回了手。

「慧明大师说，做的时候要我在上面。」

陆慎言愣住了。温如玉从来没有在上面过，她从来都是躺着的，被动地接受着他的进入。

「你」

「我想试试。」

温如玉站起来，解开自己的衣带。她的动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没有犹豫。衣裳落在地上，露出她的身体。饱满的乳房，纤细的腰身，浑圆的臀部，还有那个鼓鼓的、光滑无毛的阴部。她的身材是五个女人中最好的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跨坐在他身上。她的腿分跨在他的腰两侧，膝盖跪在蒲团上。她能感觉到他的阴茎正贴在她的阴唇之间，隔着薄薄一层体液，温热的，正在慢慢硬起来。

她低头看着两个人即将连接的地方。

然后她伸手握住了他的阴茎。

她以前从来没有握过。每一次都是他直接进入她，她从来没有主动碰过他那个地方。她的手有些抖。龟头在她的掌心里，湿润的、滚烫的，她感觉到它在她的手指间跳动着。

她把龟头对准了自己的阴道口。

然后她坐了下去。

龟头撑开她的阴唇，一寸一寸滑入她的阴道。她的呼吸随着进入的深度变得越来越急，但没有停。她一路坐到底，耻骨贴上耻骨，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间隙。他整根阴茎被她的阴道完全吞没了。

她的身体在他的上方停了一下。她低着头，看着两个人连接的地方。她的阴唇正紧紧地裹着他的根部，因为坐姿，那一圈粉色的嫩肉翻出来，包着他的柱身。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处，湿润的、温热的，两个人身体连接的地方。

「以前每次都是你动我。这一次，我动你。」

她开始动了。不是别人那种熟练的骑乘，她的动作笨拙而生涩。她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幅度、多快的速度。她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，抬起腰，再落下去，让他的阴茎从自己的阴道里退出半截，再重新坐回来。每一下都很慢，但每一下都是她自己决定的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这样，对吗？」她问他。

「没有对不对。你舒服就行。」

她闭上眼，继续动着。她感觉到他的龟头在她体内的每一次进出，进入时撑开她，退出时摩擦她的阴道壁。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液在他的动作中被带出来，顺着他的阴茎流到她的腿上。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动作之间形成了一种节奏，吸气时抬起腰，呼气时落下来。她以前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做这样的事情。

她加快了速度。她的腰摆动得更大了，每一次落下去都比前一次更用力。她的呼吸越来越重，低低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来。不是压抑的、无声的那种，是她第一次在做爱中发出属于她自己的声音。

「你叫出来了。」陆慎言看着她。

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闭着眼，在自己的节奏里越来越快地颠簸着。她的乳房在他的面前晃动，他想伸手去握，但她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「不要。让我自己来。」

她把他的手按在蒲团上，自己继续动着。她的速度越来越快。她的阴道壁在她的动作中一下一下地绞着他的阴茎。然后高潮来了，不是那种缓慢涌上来的，是一下子把她整个人抛起来的。她的身体猛地弓起，头往后仰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。她的阴道剧烈地收缩着，连续七八下，每一下都紧紧地箍住他的龟头。

然后她瘫了下来，趴在他身上，喘着气。

她的脸贴在他的颈窝里。她的心跳太快了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的皮肤上跳动着。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腕，没有松开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做到了。」她低声说。

「做到什么？」

「我动了。我叫了。是我自己决定的。」

他没有说话。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。她的头发里有面粉的味道。

精液射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。一股温热的液体在她的阴道深处涌开。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在半路上用手接住，她让它全部流在她体内。她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蔓延，从阴道深处一点一点扩散到整个小腹。

她趴在他身上没有动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了，声音埋在他的颈窝里：「慧明大师说，明天要做一个集体仪式。所有人都要参加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做完之后，我们就各自走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你以后」

她没有说完。她说不下去了。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。她的眼泪滑进他的皮肤里，温热的。

他搂着她的手紧了一下。

「以后你们每个人，都好好的。」

温如玉没有说话。她在他身上趴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，又偏到了西边。

她终于起来。穿好衣裳。系好衣带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「明天见。」

她走出去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刺眼。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光。姚红绮还坐在廊下，看到她出来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茶递给她。

温如玉接过来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但她觉得刚好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第六日清晨。

慈云庵的正殿里没有点灯。冬天的天亮得晚，五点光景，殿内还暗着。观音像在昏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。

五女被叫到殿中时，看到地上铺了六张蒲团。六张蒲团围成一个圆，圆心处放着一只铜盆，盆里盛着清水，水面上浮着一朵纸折的白莲。

慧明站在观音像前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，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梵文，下摆缀着流苏。他手里握着一柄金刚杵，铜制的，在昏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
「坐。围成一圈。」

五个人坐下。苏莲心坐在最靠北的位置，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白素秋坐在她对面。姚红绮坐在东侧。柳含烟被温如玉扶着坐到了蒲团上，她靠着殿柱，裹着一件厚袄，脸色苍白，但她来了。温如玉坐在她旁边。陆慎言走进来，最后一个坐下。六个人围成一圈，圆心中的纸莲在水面上一动不动。

「今天不做爱。」慧明开口了，「今天只看。」

「看什么？」白素秋问。

「看你们每个人最放不下的是什么。」

慧明把那柄金刚杵浸入铜盆中。杵尖碰到纸莲时，纸莲轻轻转了一下。他闭目片刻，念了一段梵咒。声音低沉，在空旷的殿中嗡嗡回荡。没有人听得懂他在念什么，但那声音顺着地面从蒲团传到每个人的身体里。

「闭眼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五个人闭眼。

「深呼吸三次。」

他们照做了。

「现在，」慧明的声音变得很轻，「想象你们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一具白骨。」

「什么？」姚红绮睁开眼。

「不要说话。继续闭眼。想象你的皮肉正在脱落，从头顶开始。头发落尽，头皮剥落，露出头骨。五官消失，只剩两个空洞的眼眶。脖子上的肉化去，显露一节一节的颈椎。肩膀的皮肤裂开，露出肩胛骨的形状。乳房消失，胸骨暴露。肋骨包裹着里面已经干瘪的内脏。再往下，你的阴部失去所有的毛发和皮肤，耻骨暴露出来，中间有一道浅浅的骨缝。那道缝曾经是男人进入你的通道。现在它只是一道骨缝，和你的指骨、你的肋骨、你的颅骨一样，只是骨头。」

没有人说话。但五个人都在自己的想象中看到了自己变成白骨的样子。

苏莲心看到自己变成一具白骨，肚子里的胎儿也变成了一副小小的骨架蜷缩在盆骨里。白素秋看到自己的白骨端坐着，姿势和活着时一样挺拔。姚红绮看到自己的白骨上还挂着一截没有完全腐化的衣料，是她的绸缎庄女掌柜那件惯常穿的红衣裳。柳含烟看到自己的白骨很瘦很瘦，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数。温如玉看到自己的白骨上，盆骨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液干掉后的痕迹。

「现在，想象你旁边的人也变成了白骨。」

她们在想象中转过目光。五个白骨女人围着一只铜盆坐着。盆里的纸莲还在水上漂着。陆慎言也变成了一副白骨，盆骨前面挂着一截干枯的阴茎骨。

「现在，看着他的白骨。看着他的阴茎骨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白素秋在想象中看了一眼。只是一根形状奇怪的骨头，挂在他的盆骨前面。她记得这根东西进入她身体时的感觉，温热、有力、让她又疼又舒服。现在它只是一根骨头。没有温度，没有脉搏。她为了这根骨头哭了那么多次，咬了那么多人。

「看着你自己的盆骨。」慧明的声音，「那道曾经被进入的缝隙。」

温如玉在想象中低头看自己的盆骨。那道骨缝窄窄的，平滑的边缘，没有一点肉。她记得每一次被进入时那里的感觉，被撑开、被填满。现在那里只剩一道骨缝。她用手指摸了一下，骨头的触感光滑而冰凉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快感，没有记忆。那只是一道骨头与骨头之间的间隙。

柳含烟在想象中看着自己的盘骨。她的盘骨被进进出出几百次，早已不是处子般的狭窄。她看着那道宽阔的骨隙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如镜，上面没有任何痕迹。她忽然觉得自由。不是从某个男人那里得到的自由，是从自己身体那里得到的自由。

她的阴道在这个世界上留不下任何痕迹。她和几百个男人做过爱，但那道骨缝不会记住其中任何一个。

一滴眼泪从她闭着的眼角滑落。

「现在，睁开眼。看着你对面的人。」

五个人睁开眼。光线已经从窗外透进来了，现在是早晨了。殿内比刚才亮了很多。她们隔着圆盆互相看着对方。姚红绮看着对面的白素秋。白素秋看着侧面的苏莲心。苏莲心看着温如玉。五个人互相看着。她们看到的不是以前那些情敌，是五个刚才变成了白骨的普通人。

慧明把金刚杵从水中抽出来。水珠滴落在纸莲上，纸莲微微沉了一下又浮起来。

「现在，你们各自说一句话。对你们自己说。」

白素秋先开口了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不恨他了。」

她说完这句话，自己都惊讶。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一辈子。但她刚才看到他的白骨，看到那根曾经进入过她的阴茎只剩下一截干枯的骨头，她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了。恨一个人需要力气。

姚红绮开口了：「老娘这辈子，该做的做了，该爽的爽了。没什么好后悔的。」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，眼眶有一点红。

苏莲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她把手放在肚子上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。

「我会把孩子生下来。我会好好养他。」

她没有说陆慎言。但她说了这句话之后，所有人都听懂了，她选择继续活下去了。

柳含烟咳了两声。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，但每个人都能听到。

「我这一辈子，被人操过几百次。但我只爱过一个人。」

她没有说是谁。所有人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
温如玉是最后一个。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想活下去。」

四个字。但她说出来的时候，其他四个女人都看着她。苏莲心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姚红绮伸手覆在苏莲心的手上。白素秋犹豫了一下，也把手放了上去。柳含烟够不到，她看着那只叠在一起的手，轻声说了一句：「等等我。」

温如玉把她的手拉过来，放在最上面。五只手叠在一起。五种体温互相传递着。陆慎言坐在圆圈对面。他看着那五只手叠在一起，没有伸过去。

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位置了。

慧明看着那五只手，点了点头。他把铜盆端起来，把水泼在殿外的青砖地上。水花溅开，纸莲落在地上，白色的纸被水浸透，慢慢软了下去，贴在地面上。

他转身回来，把空铜盆放在原处。

「锁已经开了。」

五个人抬头看着他。

「你们的锁在自己心里。不是他锁的，是你们自己锁的。现在你们自己解开了。」

没有光芒，没有奇迹。他只是说了一句话。但五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
姚红绮第一个站起来。她走到陆慎言面前，没有拥抱，没有打他，她只是伸手，把他的衣领整了整，然后退开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好了。各回各家吧。」

她转身走出殿门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白素秋站起来。她走到陆慎言面前，停了一下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
「那首《梅花三弄》，我已经能弹完不改谱的版本了。」

陆慎言看着她。她没有等他回答。转身，走出殿门。她的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，背还是直的，但肩膀没有那么僵硬了。

柳含烟是温如玉扶着站起来的。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陆慎言一眼，笑了一下，然后扶着门框走了出去。

温如玉在最后。她看了他一眼。什么也没有说。她跟上了前面四个女人的脚步。

五个人走出慈云庵的山门时，初冬的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台阶上。五道影子同时落在石阶上，长短不一，方向一致。她们没有互相说话，但走在同一条路上。

慧明站在殿门口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陆慎言还跪坐在蒲团上。殿内空了。铜盆还在原处，水已经泼了，只有盆底剩下一小圈水渍，在晨光中泛着微光。

慧明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你接下来去哪里？」

陆慎言抬起头。他的脸很平静，没有流泪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那就先在这里住下。」

陆慎言看着他。

「我给你安排一件事，每天抄一部经。」

「什么经？」

「《心经》就行。两百六十个字。抄到你不想抄为止。」

慧明转身走向殿后。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「你的阳寿没有折半。」

陆慎言的身体震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：「那些郎中说的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郎中说你活不过三年，是因为你消耗过度，不是因为你中了什么邪术。那本书上写的阳寿折半是被人篡改后加上去的，为了增加神秘感。我自己写的原文，没有这句话。」

陆慎言跪坐在蒲团上。

「所以，我不用死了？」

「你暂时不会死。」慧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「但如果你继续像以前那样乱搞，那就说不准了。」

陆慎言低下头。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，不是哭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喘息。

慧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隔着院子：「厨房里有面。自己下。」

陆慎言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坐了很久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，投在青砖地上。观音像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。他看着观音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好像在看他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殿外。阳光落在他身上。暖的。

他走向厨房的方向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破咒后的第三天，苏莲心找到慧明。

她站在禅房门口，手里握着那支银簪。晨光照在簪头的莲花上，银质的纹路在光线中清晰可见。她还穿着慧明给她的那件灰布衣裳。

「大师，我想出家。」

慧明正在抄经，笔在纸上停了一瞬。他放下笔，抬起头看着她。

「你肚子里还有孩子。出家不是说你换个地方住，是你从今天起过另一种日子。孩子需要一个僧尼做母亲，你想过这个吗？」

苏莲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进去，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。

「我想过了。」她把银簪放在桌上，「从那天在河边你把我拉上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了，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。河那么深，我走了那么远，水已经没到脖子了。但你把我拉上来了。如果那时候让我死了，我认了。但你没有让我死。所以我想，活着也许还有事情要我做完。」

慧明看着她。他没有回答，而是重新拿起笔，在纸上写完最后几个字。他放下笔，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，递给她。

纸上写着一行字：

「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，修一切善法，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」

苏莲心看着那行字，大部分看不懂。但她看懂了「无我」两个字和「善法」两个字之间的东西。那是她从新婚夜到现在，一直在找的东西。

「我可以先在这里住下。等孩子生下来。」她说，「到时候，如果我心意不变，再落发。」

慧明点了点头：「东厢房还有一间空房。你自己去收拾。被褥在柜子里。后院有一块菜地，你有力气的时候可以翻翻土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苏莲心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，回头看着桌上那支银簪。它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，莲花的花瓣纹路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。她走回来，拿起那支簪子，握在掌心里。

然后她走到院子里，在桂花树下蹲下来。地面有些硬，她用一块碎瓦片挖了一个小坑，不深，刚好够放下那支簪子。她把银簪放进去。银簪在泥土中闪了一下最后的光。她盖上土，用手拍了拍，把土面压平了。

她站起来，在桂花树前站了一会儿。桂花早就谢了，枝头空空的，但树干是挺直的。她伸手摸了一下粗糙的树皮。她知道明年秋天，花还会开。

她转身走进东厢房。房间里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，墙角的柜子里叠着干净的被褥。她打开柜子，取出被褥铺好。她坐在床边，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

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，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，是一个确定了自己要做什么的人的那种笑。

苏莲心搬进东厢房的第三天，白素秋在晚饭后找她。

白素秋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苏莲心正坐在床上缝一件小衣裳，白色的粗棉布，针脚走得又密又均匀。

「我能进来吗？」白素秋问。

苏莲心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白素秋走进来，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的距离。苏莲心继续缝衣裳，白素秋看着她缝。

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「你那支簪子，」白素秋开口，「你埋了？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埋了。」

「我当时在窗边看到了。」

苏莲心没有抬头：「你想说什么？」

白素秋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从自己的袖口里抽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。一块帕子，白色的，边角绣着一个小字：秋。

苏莲心看了一眼那块帕子，又低头继续缝衣裳。

「你也埋了？」

白素秋看着那块帕子。白色的布料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上面什么都没有，没有血，没有泪，只有洗了太多次之后微微起毛的边缘。

「我舍不得。」她的声音很轻，「但我知道该舍。」

她拿起那块帕子，在手中握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没有走向院子。她把帕子放进了油灯的火焰中。火舌舔到布料，一下子蹿起来。白色的帕子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灰烬落在桌面上，薄薄的一层。白素秋用手指轻轻一碰，散了。

两个女人看着那堆灰烬慢慢变凉。

「你什么时候剃度？」苏莲心问。

「明天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苏莲心点了点头，没有抬头，继续缝她的小衣裳：「明天我去看你。」

白素秋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她回头看着苏莲心在灯下缝衣裳的侧影。那个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。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妇人，在为她的孩子缝最后一件还没出生就能穿上的衣服。

白素秋走出去。夜里的风有些凉，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。星星很多。

她走进自己的房间，点亮了灯。她在桌前坐下来，摊开纸，磨好墨。她写了几行字，折好压在了桌角的砚台下。

然后她打了一盆热水，慢慢地洗了脸，洗了手，洗了脚。她坐在床边，手在膝盖上放着。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着。

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。长发，黑而亮，从十六岁留到现在。她拿起剪刀。刀刃在灯下闪了一下光。她拈起一绺头发，剪刀搁在上面，停了一下。

然后她放下了剪刀。

「明天再说。」她轻声对自己说。

她吹了灯，躺下来，在黑暗中闭上眼。窗外传来一声猫叫，很短，然后安静了。

她翻了个身。

然后她真的睡着了。那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，她第一次没有在入睡前想到他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次日清晨。

慈云庵的正殿里，香已经点上了。慧明穿着一件金色僧袍，是只有在传戒时才会穿的法衣。白素秋跪在观音像前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。她的头发散着，黑而密的瀑布一样从肩上垂落。

四个女人站在两侧，苏莲心、姚红绮、柳含烟、温如玉。没有人说话。陆慎言没有进来。他站在殿外的廊下。

慧明拿起剃刀。刀刃很窄，在晨光中闪着一线白光。他走到白素秋面前。

「白素秋，你为何求剃度？」

「为离苦。」

「何为苦？」

「爱别离，怨憎会，求不得。」

「剃度之后，这些苦就不在了吗？」

「在。但我不会再被它们牵着走了。」

慧明点了点头。他拈起她的一绺长发，剃刀贴着头皮，轻轻一划。一绺黑发落在白色的布单上。第二刀。又一绺落下。第三刀。他剃得很稳，每一刀都干净利落。头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她膝前的白布上，渐渐堆成了一小片黑色的山丘。她的头顶露出来，从未见光的头皮在初冬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白净。最后一缕长发落下时，她的头完全露出来了，光洁的，圆润的。

慧明收回剃刀。他伸手在她光洁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「从今日起，你法号了尘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白素秋闭着眼。她的头发散落在膝前的白布上。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，几缕头发被风卷起，在空中飘了一瞬又落下。她睁开眼。她的目光很平静，没有悲伤，没有激动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，光光的，触感陌生而真实。

「谢师父。」

她磕了三个头。头碰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三声响。

她站起来，转身看着那四个女人。

苏莲心的眼眶是红的。姚红绮咬了咬嘴唇。柳含烟在流泪。温如玉低着头。

了尘走到她们面前。她伸手握住了苏莲心的手。

「以后你们可以叫我了尘。」

姚红绮先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哑：「这个名字，谁起的？」

「师父起的。」

「挺好的。」姚红绮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光头，动作很轻，「摸起来挺舒服的。」

了尘没有躲。她让姚红绮摸了一下她的头。

苏莲心走上前，把手里的一串念珠戴在了了尘的脖子上，是慧明给她的那串菩提根，她已经盘了几天了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送你的。」

了尘低头看着那串念珠，手指在上面轻轻捻过。「谢谢。」

柳含烟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白素秋。她擦了擦眼泪，笑着说：「我又哭又笑的，是不是很难看。」

了尘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：「不难看。」

温如玉什么都没有带。她从厨房里端来了一碗素面，清汤白面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她把面放在供桌上，退后一步。

「吃了再走。」

了尘看着那碗素面。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。她端起碗来吃了一口。面是刚煮好的，热而软。她低头慢慢吃完了整碗面，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
她放下碗的时候，温如玉接过去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向厨房。

了尘站在院子里。晨光落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。她抬头看着院墙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，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中画出清晰的线条。她看了很久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还带着那串菩提念珠。她转过身，向殿后的禅房走去。

「了尘。」

她停住，回头。陆慎言站在廊下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琴谱，纸已经发黄了，边角有些卷起。正是他当年弹《梅花三弄》的那张谱子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这个，给你。」

了尘接过来。她展开琴谱，一眼就看到了那段他改了的地方，墨迹比周围的字略深一些。她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把琴谱合上。

「你留着吧。」

陆慎言没有说话。

「我已经不需要看谱了。」了尘把琴谱递还给他，「我全都记住了。」

她转身走向禅房，没有回头。晨光照在她光洁的头顶上。她的背影消失在禅房的门后。门没有关。

陆慎言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琴谱。他打开来，那段他当年改过的音符还在上面，墨迹已经淡了一些。他合上琴谱，把它收进了怀里。

他抬起头。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，有一只麻雀落下，在枝头跳了两下，又飞走了。

然后他低下头，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桌上有纸，有墨。他铺开纸，磨好墨，提笔。他抄的不是经。他是在记今天的日期和天气。记完之后他放下笔，坐在桌前，看着窗外冬日晴朗的天空。

有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。他这辈子不会再碰女人了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只手曾经握过五个女人的腰、解开过五个女人的衣扣。现在它只是静静地搁在桌上。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，照着那只手，和砚台里还没干的墨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了尘剃度的第二天，姚红绮来找慧明。

她没有进禅房，她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拎着一包茶叶，是她从苏州带来的碧螺春。她把茶包放在廊下的石阶上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「大师，我要走了。」

慧明从禅房里走出来。他没有挽留她，只是看了一眼那包茶：「给我的？」

「给你的。」姚红绮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和以前一样，爽朗的，带着一点痞气，「观前街最好的碧螺春。你以后喝的时候，别想我，想茶就行。」

慧明看了她一眼，又低头看着那包茶：「不回苏州了？」

姚红绮沉默了一会儿。「回。先把绸缎庄盘了，跟老伙计们告个别。然后去嘉兴，在城西找间铺子，开个小茶馆。不做大，就卖茶和点心。」

「嘉兴？」

「离这里近。你们都在这里，我想回来的时候抬抬脚就到了。」

姚红绮站在那里，手揣在袖子里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一切。那棵桂花树，厨房的烟囱，正殿的飞檐，走廊上晾着的一排灰布僧衣。她的目光在每样东西上都停了一瞬，然后收了回来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不出家。」她说，「我这辈子不适合当尼姑。我到了庙里还是会想喝酒、想吃肉、想骂人。」

「没有人让你出家。」慧明把茶叶放在石阶上，「你可以回家。可以在家修行。吃不吃肉、喝不喝酒、骂不骂人，和修行没有关系。」

姚红绮看着他：「在家怎么修？」

「每天早晨泡一壶茶。坐下来喝第一杯的时候不要想任何事情，就只是喝。喝完那一杯之后，你今天想骂人就骂人，想笑就笑。第二天早晨再泡一壶。喝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想。」

姚红绮想了一下：「就这么简单？」

「天下最难的事，就是什么都不想。」

姚红绮没有马上回答。她靠在廊柱上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过了好一会儿她说：「那我先回苏州把铺子盘了。然后去嘉兴，在城西找间铺子，开个小茶馆。不做大，就卖茶和点心。」

「挺好的。」

姚红绮站直了身体。她走到厨房门口，探进半个身子，温如玉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
「如玉，我走了。以后去嘉兴找我喝茶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温如玉的手停了一下，回过头来看着她：「什么时候走？」

「现在。」

温如玉放下手里的东西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走到她面前。两个女人面对着面，隔着一道门槛。

「你会经常来吗？」温如玉问。

「不知道。」姚红绮说，「但你可以来找我，嘉兴城西，到时候你打听一下就知道我在哪儿了。」

温如玉点了点头。姚红绮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
「面做得不错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姚红绮转身。她又去看了柳含烟。柳含烟半躺在床上，看到姚红绮进来，就挣扎着要坐起来。姚红绮按住她：「别起来。我就说一句话就走了。」

柳含烟看着她。姚红绮在她床边蹲下来，压低声音说：「我在嘉兴认识一个老大夫，治花柳病很有经验。回头我让他来这里一趟。」柳含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没有说出来。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，握住了姚红绮的手腕。握了一会儿，松开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姚红绮站起来。

她又找到了苏莲心，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下。苏莲心坐在床边缝衣裳，看到她来了就把针别在布料上抬头看她。

「生了之后带孩子来嘉兴喝茶。」

苏莲心笑了一下：「好。」

姚红绮又找了了尘。了尘在禅房里打坐，听到脚步声睁开眼。姚红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：「你的光头挺好看的。」

了尘看着她：「你走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以后常来。」

「看情况。」

了尘没有多说什么，重新闭上了眼。姚红绮看着她在晨光中安静的侧脸，光头，素衣，闭着的眼睛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走出慈云庵的山门时，初冬的风迎面吹过来。她缩了一下脖子，把衣领竖起来。她沿着山路往下走，走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慈云庵的飞檐在树梢间露出一个角，灰瓦上落了几片枯叶。她又转回去，继续走。

她走到山脚下的时候，看到路边有一棵梅树，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，不到小指头大，紧闭着，藏在枝节间。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花苞，硬硬的。

到了镇上，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。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边，泡了一壶茶，是她带来的碧螺春。她端起第一杯，想起慧明说的话，喝第一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。她端着杯子，看着杯中浅绿色的茶汤和浮动的茶叶。她试着什么都不想。但脑子不听话，想了一堆事。陆慎言的头发，莲心缝衣裳时银簪的反光，了尘光头的样子，柳含烟瘦得剩下骨头的手，温如玉蹲在厨房门口切菜时垂下来的一绺头发。

她想了想，算了。她喝了一口茶。碧螺春的清香在嘴里化开，带着一点点豆香和一丝丝的涩。她把那杯茶喝完了。放下杯子。

她又倒了一杯，没有急着喝，端在手里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。窗外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，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。

她把第二杯茶也喝完了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熄了灯，躺到床上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被卖到苏州的第一夜，也是这样的冬夜。那时她躺在陌生的床上，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现在她躺在客栈的床上，没有哭。她知道自己明天去哪里。先回苏州把绸缎庄盘了，然后去嘉兴，开茶馆。她知道自己以后怎么活，每天泡一壶茶，喝第一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。

她翻了个身平躺着。

她睡着了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温如玉没有去找慧明说我要留下。她直接留下来了。

破咒后，她在厨房里做早饭，和面、切菜、烧水，和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。第二天她开始打扫院子。第三天她把各人换下来的衣裳收起来，抱到井边洗了。第四天她发现厨房的盐快用完了，自己去镇上买了一包回来。慧明看到她拎着盐袋子走进来，什么也没说。第五天，他吃饭的时候发现碗里多了一勺她自己腌的酱菜，萝卜条，切成细丝，拌了辣椒和芝麻油，又脆又香。慧明吃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，但把那碟酱菜全部吃完了。温如玉站在厨房门口，看到他吃完了那碟酱菜，转身回去继续揉面。

她就这样留下来了。没有人问她要不要出家，她也没有提。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，天不亮就点上厨房的灯。她洗米、点火、烧水。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。她把粥盛进碗里，一碗一碗摆在灶台上。然后是面，揉面、醒面、擀面、切面、下面。她在厨房里从早忙到晚，手没有停过。不忙的时候她就坐在厨房门口择菜，或者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晾在院子的绳子上。

有一天晚上她忙完了，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。冬天的夜很静，只有远处山里的风穿过树梢的声音。她坐在石阶上，抬头看星星。她想起以前在家里，李秀才的家里，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那时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，只知道自己是别人的妻子，不能想别的。后来她认识了陆慎言。后来她成了他五个女人中的一个。后来她拿了休书。现在她坐在这里，一个人看星星。她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里了。明天她还要起来揉面。面在盆里发着。明天它会变得更大。

过了几天，柳含烟的身体好了些，开始能帮忙做些轻活。她坐在廊下叠晾干的衣裳，把叠好的灰布僧衣一件一件码好，叠得很整齐，边角对齐。有一次她拿起一件衣裳，发现衣领处有一根长长的头发，是了尘的，剃度之前掉的。她拈起那根头发看了看，在午后阳光中那根发丝泛着深褐色的光泽。她没有丢掉它，而是把它绕在手指上，绕了几圈，然后放在窗台上。风一吹，那根发丝被吹走了，飘向空中。

了尘每天早晨在正殿里做早课。她跪在观音像前，数着念珠，从一数到一百零八。数完之后她站起来，扫院子。她的光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。她扫地的动作很稳，从左到右，一排一排，不着急。

苏莲心的肚子越来越大了。她每天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，手扶着腰，一步一步。她偶尔会在那棵桂花树前停下来，低头看一眼树下埋着那支簪子的地方。土已经压实了，长出了几根细小的野草。她蹲下来，把那几根草拔掉，然后继续走。

有一天下午，阳光很好。四个人，苏莲心、了尘、柳含烟、温如玉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姚红绮不在，但她的位置空着。

没有人说话，但没有人觉得尴尬。苏莲心在缝一件小衣裳。了尘在捻念珠。柳含烟靠着廊柱，闭着眼在晒太阳。温如玉在剥核桃，她用一块石头轻轻敲一下，核桃壳裂开，她取出完整的核桃仁，放在碟子里。她把剥好的核桃仁推到碟子中间，谁想吃谁拿。

苏莲心伸手拿了一颗，放进嘴里慢慢嚼。了尘也拿了一颗。柳含烟也伸手拿了一颗。三个女人嚼着核桃。温如玉继续剥，手没有停。核桃壳在她手中咔嚓咔嚓地裂开。她把剥好的核桃仁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。码满了一碟之后，她站起来，端到厨房去了。

「明天早饭可以加在粥里。」

苏莲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缝的小衣裳，白色的棉布，针脚走得又密又均匀。她缝完了最后一针，打好结，用牙齿咬断了线。她把小衣裳展开来看了看，举到阳光下，光线透过白色的棉布照在她脸上，温温的。

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破咒之后，陆慎言没有走。他在慈云庵东面三里外的一座小山丘上搭了一间茅庐。

那间茅庐不大。两根木桩撑着，顶上铺了一层茅草和几片旧瓦，四面用竹篾编了墙，糊了一层黄泥。门是一块木板，他用凿子在门上刻了一个字：忏。里面只有一张床板、一张矮桌、一个蒲团。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袋米。

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起来，点上灯，磨墨。他抄《心经》，一天十遍。第一遍的时候手不稳，毛笔在纸上游走时拐角处会微微发颤，字迹细看有些歪斜。抄到第五遍的时候手开始稳了。抄到第十遍的时候，他已经不再想那些女人的名字了。他只想笔下的字。有些字的意思他不懂，但抄的过程中他逐渐明白，懂不懂并不重要。抄本身才是重要的。

抄完十遍之后，他把纸收起来，用石头压好。然后他生火做饭，米和水，放在陶罐里煮。没有菜，白粥。吃完之后他拿起斧头去砍柴。山上的枯枝很多，他挑那些粗的、干透的，砍成一截一截，码在庐子东侧的墙根下。

下午他坐在庐子门口，看山下的慈云庵。

从那个位置看过去，庵堂的院子一览无余。他能看到院子里晾着的灰布僧衣在风中摆动，能看到厨房的烟囱在午前和黄昏冒出炊烟。他看到过温如玉端着木盆到井边洗衣裳。看到过了尘在院子里扫地，她扫地的动作很稳。看到过柳含烟在廊下晒太阳，她扶着墙走路时比以前稳当多了。看到过苏莲心挺着肚子在桂花树下一圈一圈慢慢地走。他没有看到过姚红绮。她走了。他知道她走了。

他就这样坐在门口，看着那缕炊烟。然后站起来，回到矮桌前，重新磨墨。

入夜后他不点灯。他坐在黑暗中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山里的风比镇上大，吹过松林时呜呜地响。他坐在那里，什么也不想。有时候脑子里浮现一张脸，莲心的温顺、白秋的冷艳、红绮的爽朗、含烟的浪荡、如玉的沉静。他把五张脸逐一过了一遍，然后合上眼。它们就散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。只知道有一天早晨他醒来时，发现窗台上落了一只蝴蝶，翅膀是枯叶色的，停在窗沿上一动不动。他伸手去碰，它没有飞走。他以为它死了。但它的触须轻轻动了一下。他收回手，看着那只蝴蝶在晨光中慢慢张开又合上翅膀。

他没有哭。他站起来，磨墨，继续抄经。

又过了一些日子。有一天下午他下山去慈云庵取慧明留给他的一些米。他从后门进去，没有经过院子。但温如玉正好从厨房出来倒水，看到了他。

两个人在后门口对上了目光。

他比以前更瘦了。头发没有好好束，有几缕垂在额前。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。手上有冻裂的口子，和墨渍混在一起。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袍，是慧明给他的，太大了，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

温如玉看着他，没有走近。她转身回厨房，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，放在后门的门槛上。碗旁边搁了一碟酱菜，她自己腌的萝卜条，拌了辣椒和芝麻油。

他没有说谢谢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转身回了厨房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蹲下来，端起那碗热粥。粥里加了她新剥的核桃仁。他把那碟酱菜也吃完了。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门槛上，空碗和碟子叠在一起。他没有马上走。他坐在门槛上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。叶子落了大半。他一眼就看到了桂花树下那片土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，那里被人动过。他知道她在那里埋了那支银簪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从后门走了出去。

从此以后，每隔三天，后门的门槛上就会出现一碗粥和一碟酱菜。他吃完之后把空碗叠好放在原处。下一次来的时候，碗已经收走了，换成新的粥。

那些粥里总是有核桃仁。他以为那是温如玉专门放的。他不知道那些核桃仁是庵里四个人一起剥的。苏莲心、了尘、柳含烟、温如玉，她们轮流剥，把核桃仁攒在一个碗里，攒到一碟了就给温如玉放进粥里。他没有问过。她们也没有说过。但那碗粥一直有核桃仁。

又过了一个多月。一个清晨，陆慎言抄完经走到门口看日出，看到山脚下的慈云庵院子里，飘起一缕细细的炊烟，在冬日的晨光中笔直地升上去。他站在茅庐门口看着那缕烟，看了一会儿。他回到桌边，铺开纸，提起笔。他没有抄经。他写了一封信。很短的一封信。上面只有三行字：

「我在东边三里外的山丘上。我每天抄经。柴够烧到明年春天。」

他没有写给具体的人，也没有署名。他把纸折好，揣进怀里。下一次下山取米的时候，他把那张纸压在了门槛上的空碗下面。

温如玉出来收碗时看到了那张纸。她拿起来看了看，然后折好，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。

晚饭时她把那张纸放在了饭桌上。苏莲心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了尘看了一眼，也没有说话。柳含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问了一句：「就这些？」

温如玉回答：「够了。」

那天晚上，柳含烟在灯下把那三行字抄了一遍。抄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进自己枕下。苏莲心睡前路过她房间门口，看到烛光还亮着，从门缝里看到柳含烟在灯下看着那张纸条。她没有敲门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
那一夜，四个女人枕着同一张三行字的纸条的抄本睡着了。山丘上的茅庐里，陆慎言靠着墙坐着，在没有点灯的黑暗中闭着眼。他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字会被什么人看到。但他知道明天早晨米缸里还会有米。旁边有一碟干笋，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。他拿起来闻了一下。是笋干。晒得很透，有一股阳光和泥土的气味。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，又硬又韧，越嚼越香。

他把笋干收起来，放进米缸旁边的布袋里。然后他吹了灯。月光从竹篾墙的缝隙间漏进来，在泥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线。他躺在床板上，听着外面的风穿过松林的声音。他把手枕在脑后，看着屋顶的茅草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

他想起那只冬天的蝴蝶。不知道它飞走了没有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两个多月后。腊月二十三。

苏莲心的羊水破了。她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尿布，那些白色的小布片在冬日的阳光下已经晒透了，摸着又干又软。她伸手去够最高那根竹竿上的最后一块，肚子忽然一紧，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了下来。她没有慌。她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那块刚收下来的尿布，感受着宫缩的律动，一阵一阵的，从腰部往前腹挤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的裤子和地上的一小滩水迹。

她开口叫了一声：「如玉。」

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温如玉在厨房里听到了。她放下菜刀，走出来一看就明白了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快步走过来扶住她。

「我去叫师父。」

「不用急。」苏莲心的声音很平静，「还早。刚破水。」

她扶着墙慢慢走回房间。步子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温如玉跟在她后面，把她的被褥铺好，去灶上烧了一大锅热水。然后她去了正殿。慧明正在打坐。

「大师，莲心要生了。」

慧明睁开眼，站了起来。他想了想。「去把了尘叫来。」

了尘来了。她看到苏莲心躺在床上的样子，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，嘴唇咬得发白，每一次宫缩都让她抓紧了床单。她跪在床边，握住了苏莲心的手。

柳含烟站在门口，脸色比苏莲心还白。她从来没有见过女人生孩子。

「我该做什么？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去烧水。」温如玉头也不回，「越多越好。」

柳含烟转身去了厨房。
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。然后一声尖细的、带着水汽的啼哭划破了腊月的天空。不算响亮，但很清晰。

苏莲心胸前的衣服被汗水和泪水浸透。她低头看着那个湿漉漉的小东西，被温如玉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裹好，放在她胸前。小小的，微红的，皮肤皱皱的，头发是浅色的，沾着一点血迹和胎脂。他没有哭太久，嘴巴张了张。他闭着眼，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
苏莲心的手抖得厉害。她的手覆在他的小背上，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，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肋骨，急促而有力。他的体温从掌心传到她的心脏里。

她看着他皱巴巴的脸。她只是觉得，原来他长这样。她在肚子里怀了他七个多月，摸了无数次，隔着肚皮猜过他的样子。现在她终于看到了。

「你来了。」她用极轻的声音说。

他当然不能回答她。他的嘴动了动。她解开衣襟，把他贴近胸口。他的嘴找到了乳头，本能地含住，开始吸吮。那一下轻轻的吸吮从乳尖传遍了她的整个身体。

了尘还跪在地上，旁边放着一盆血水。她的僧袍下摆沾了几点血迹。她没有擦。她看着那个吸吮着母乳的婴儿发呆了好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她开口了：「他叫什么？」

苏莲心低头看着孩子：「他没有姓。」

了尘抬起头看着她。苏莲心没有解释。她只是轻轻地用手指抚过孩子柔软的头发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他就叫念安。」

了尘没有说话。她知道那个名字的意思，是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的。

柳含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。她的眼眶是红的：「我能看看他吗？」

苏莲心点了点头。柳含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在床边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小东西。他正在吃奶，闭着眼，腮帮子一动一动的。柳含烟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脚丫，还没有她的拇指大，五个小小的脚趾头蜷在一起，粉红色的。

「他好小。」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「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大。」温如玉在旁边接了一句。她正在收拾产床上的东西，血布、水盆、剪刀，动作利落。她把沾了血的布单卷起来抱出去之前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。他的小拳头松开了，手指摊开。那五根细小的手指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。

她抱着布单走出房门。外面阳光很好。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。冬日的空气又冷又清新，带着灶膛里的柴火味和泥土解冻的气息。

那天下午，消息传到了三里外的山丘上。

是柳含烟走上去告诉他的。她爬上山坡的时候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。陆慎言正坐在庐子门口劈柴。看到她出现在坡顶的时候斧头停在了半空中。

柳含烟扶着膝盖喘匀了气，直起身看着他。

「莲心生了一个儿子。」

斧头从他手中滑落，落在木桩上，发出一声钝响。他张了张嘴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母子平安。」柳含烟加了四个字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裂着口子的手，早上劈柴时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，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他坐在木桩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过了一会儿他问：「她还好吗？」

「她很好。孩子也很好。叫念安。」

陆慎言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低着头，没有让柳含烟看到他眼眶里的东西。柳含烟没有再多说。她在他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，两个人并排坐着，看着山下的慈云庵。炊烟正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，在冬日的天空中笔直地、安静地上升。

过了很久，陆慎言说了一句：「谢谢你来告诉我。」

柳含烟没有回答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他坐着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泥土。

「我走了。粥快熬好了。如玉说今天晚上煮红豆饭。」

她沿着山坡走下去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陆慎言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，然后在慈云庵的山门前消失。

他站起来，走进庐子。他点了一炷香。看着香烟袅袅上升。他合上眼。他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，念安。他又念了一遍。然后他睁开眼，铺开纸，磨墨，拿起笔，抄了一部《心经》。抄完之后他在纸的末尾用小字加了一行：「腊月廿三。念安来此世。母子平安。」

他把那张纸仔细折好，放进墙角一只小木匣里。匣子里还空着。这是第一张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念安满月那天，苏莲心找到了慧明。

「大师，我要落发。」

慧明看着她。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些，脸上有了血色，眼神也比以前稳了。他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
「孩子谁来带？」

「如玉答应帮我带。含烟也能帮忙。了尘说可以教他认字，等他再大一些。」

「你知道落发之后你就不再是他的母亲了吗？你还是他的母亲。落发和这个没有关系。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做他的母亲。」

苏莲心跪在蒲团上。慧明拿起剃刀。他的手很稳。第一刀，左耳上方的一绺长发落下来。第二刀，右耳上方的头发落下来。第三刀，从额头到后脑的整个发际线上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落在白布上。她的头发很软，在晨光中泛着黑亮的光泽。最后一刀，头顶正中最后那一小片头发也落了。她的头露出来，光洁的，圆润的，和了尘那天一样。慧明用剃刀最后刮了刮她头顶的毛茬。他伸手在她光亮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「从今日起，你法号妙莲。」

妙莲跪在观音像前磕了三个头。她抬起头来的时候，眼泪从眼角滑落。但她没有出声。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，滑滑的，陌生的触感。她低头看着白布上那些散落的长发。那些头发陪伴了她二十三年，从少女到妻子到母亲到尼姑。她伸手拈起一绺，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，端着那些头发走到院子里，埋在了桂花树下，银簪的旁边。

她站起来，看着那棵桂花树。冬天的枝头光秃秃的，但树干挺直。她伸手摸了一下树皮，粗糙的、坚实的触感从她的指尖传到肩膀。

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回头，温如玉抱着念安站在廊下。温如玉没有说任何话，只是抱着孩子站在那里。冬日的阳光落在她灰布衣裳的肩膀上。妙莲走过去，从她手中接过念安。念安刚刚睡醒，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的母亲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衣，头上没有头发。他不认得她了。他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伸出小手碰了一下她光秃秃的头顶。触感让他觉得新奇，他又摸了一下。

妙莲握住他的小手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他的掌心温热而柔软。

她抱着他，站在那棵桂花树下，念安的小手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摸来摸去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妙莲的眼泪落了下来，滴在念安的脸颊上。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，伸出另一只小手去摸她的眼角。他用他掌心里那一点温热捂在她的泪痕上。

那天下午，了尘在院子里扫地。念安被放在廊下的一只竹篮里，睡着了。他的小拳头松开了，手指摊开。了尘扫到廊下，停了一下扫帚。她低头看着竹篮里那个睡着的小东西，看了一会儿。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动静，只有胸口在极缓地起伏。她忽然想到，这个孩子长大以后，不会知道他的父亲曾经做过什么。他只会知道他的母亲是一个尼姑。他会在庵堂里长大，每天早晨听到钟声醒来，闻到厨房里粥的味道，看到五个不同的女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。

她弯腰拉了拉盖在他身上的小被子，薄了，她进去加了一层。

了尘手中的竹帚在青砖上划出柔和的沙沙声。她扫到桂花树下时停了下来，看到地上有一小片被踩碎的落叶，嵌在砖缝里。她没有用扫帚去刮。她蹲下去，用指尖拈起那片碎叶，放在掌心里看了看，然后放进了墙根的落叶堆中。

她站起来，继续扫。

入夜后，妙莲一个人坐在灯下。她面前摊着那件她给念安缝的小衣裳，已经穿了一个月了，领口有些脏了。她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，奶味混着口水味，还有一点桂花树上晾过的太阳气息。她把小衣裳叠好放在枕边，吹了灯。黑暗中她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念安咿咿呀呀的声音，温如玉在哄他睡觉，嘴里哼着一首没词的调子，声音低低的。妙莲把被子拉到下巴处，在黑暗中听到那首调子的最后一个音拖长，慢慢消失。然后安静了。她闭上眼。

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听到厨房里锅碗的声音、院子里了尘扫地的声音和念安的笑声。三种声音混在一起，从门外传进来。她坐在床边，听着那些声音。她站起来，穿上灰色僧衣。她推开门走出去，晨光迎面而来，落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，温的。

她走进厨房。温如玉在灶台前搅粥，念安被放在旁边的婴儿椅上，手里抓着一根洗干净的胡萝卜在啃。看到母亲进来，他把胡萝卜举起来朝她挥舞着，口水从嘴角流下来。

妙莲走过去，蹲下来用手帕擦掉他嘴角的口水。念安把胡萝卜塞到她嘴边，示意她也吃一口。她咬了一小口，嚼了嚼，生的胡萝卜又脆又甜。念安看到妈妈吃了，满意地把剩下的半根塞回自己嘴里。温如玉把粥盛进碗里，放在桌上，五碗，热气腾腾的，每一碗上面都撒了几颗她剥好的核桃仁。

妙莲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来。第一缕晨光从门外斜照进来，落在她面前那碗粥的热气上。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。粥的温度从嘴唇到喉咙到胃。她咽了下去。

然后她开始了她作为比丘尼的一天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

「哭吧。」

温如玉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释放。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眼泪不停地涌出来，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，只有急促的呼吸和断断续续的抽噎。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。

她擦干眼泪，抬起头来。眼眶红红的，但目光比进来的时候清亮了很多。

「好了。」

「好什么？」慧明问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好了就是好了。」温如玉看着陆慎言，「你解开衣服。」

陆慎言愣了一下，没有反应过来。温如玉看着他，又说了一遍：「你解开衣服。」

他解开了衣襟。温如玉跪着挪到他面前，伸手摸了他的胸口，不是抚摸，是用手指仔仔细细地按在他的皮肤上，从锁骨到胸骨，从胸骨到肋骨的间隙。她闭着眼，手指在他的身体上慢慢地游走。

「你瘦了。」她说。

她收回了手。

「慧明大师说，做的时候要我在上面。」

陆慎言愣住了。温如玉从来没有在上面过，她从来都是躺着的，被动地接受着他的进入。

「你」

「我想试试。」

温如玉站起来，解开自己的衣带。她的动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没有犹豫。衣裳落在地上，露出她的身体。饱满的乳房，纤细的腰身，浑圆的臀部，还有那个鼓鼓的、光滑无毛的阴部。她的身材是五个女人中最好的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跨坐在他身上。她的腿分跨在他的腰两侧，膝盖跪在蒲团上。她能感觉到他的阴茎正贴在她的阴唇之间，隔着薄薄一层体液，温热的，正在慢慢硬起来。

她低头看着两个人即将连接的地方。

然后她伸手握住了他的阴茎。

她以前从来没有握过。每一次都是他直接进入她，她从来没有主动碰过他那个地方。她的手有些抖。龟头在她的掌心里，湿润的、滚烫的，她感觉到它在她的手指间跳动着。

她把龟头对准了自己的阴道口。

然后她坐了下去。

龟头撑开她的阴唇，一寸一寸滑入她的阴道。她的呼吸随着进入的深度变得越来越急，但没有停。她一路坐到底，耻骨贴上耻骨，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间隙。他整根阴茎被她的阴道完全吞没了。

她的身体在他的上方停了一下。她低着头，看着两个人连接的地方。她的阴唇正紧紧地裹着他的根部，因为坐姿，那一圈粉色的嫩肉翻出来，包着他的柱身。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处，湿润的、温热的，两个人身体连接的地方。

「以前每次都是你动我。这一次，我动你。」

她开始动了。不是别人那种熟练的骑乘，她的动作笨拙而生涩。她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幅度、多快的速度。她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，抬起腰，再落下去，让他的阴茎从自己的阴道里退出半截，再重新坐回来。每一下都很慢，但每一下都是她自己决定的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这样，对吗？」她问他。

「没有对不对。你舒服就行。」

她闭上眼，继续动着。她感觉到他的龟头在她体内的每一次进出，进入时撑开她，退出时摩擦她的阴道壁。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液在他的动作中被带出来，顺着他的阴茎流到她的腿上。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动作之间形成了一种节奏，吸气时抬起腰，呼气时落下来。她以前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做这样的事情。

她加快了速度。她的腰摆动得更大了，每一次落下去都比前一次更用力。她的呼吸越来越重，低低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来。不是压抑的、无声的那种，是她第一次在做爱中发出属于她自己的声音。

「你叫出来了。」陆慎言看着她。

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闭着眼，在自己的节奏里越来越快地颠簸着。她的乳房在他的面前晃动，他想伸手去握，但她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「不要。让我自己来。」

她把他的手按在蒲团上，自己继续动着。她的速度越来越快。她的阴道壁在她的动作中一下一下地绞着他的阴茎。然后高潮来了，不是那种缓慢涌上来的，是一下子把她整个人抛起来的。她的身体猛地弓起，头往后仰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。她的阴道剧烈地收缩着，连续七八下，每一下都紧紧地箍住他的龟头。

然后她瘫了下来，趴在他身上，喘着气。

她的脸贴在他的颈窝里。她的心跳太快了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的皮肤上跳动着。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腕，没有松开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做到了。」她低声说。

「做到什么？」

「我动了。我叫了。是我自己决定的。」

他没有说话。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。她的头发里有面粉的味道。

精液射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。一股温热的液体在她的阴道深处涌开。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在半路上用手接住，她让它全部流在她体内。她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蔓延，从阴道深处一点一点扩散到整个小腹。

她趴在他身上没有动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了，声音埋在他的颈窝里：「慧明大师说，明天要做一个集体仪式。所有人都要参加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做完之后，我们就各自走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你以后」

她没有说完。她说不下去了。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。她的眼泪滑进他的皮肤里，温热的。

他搂着她的手紧了一下。

「以后你们每个人，都好好的。」

温如玉没有说话。她在他身上趴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，又偏到了西边。

她终于起来。穿好衣裳。系好衣带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「明天见。」

她走出去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刺眼。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光。姚红绮还坐在廊下，看到她出来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茶递给她。

温如玉接过来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但她觉得刚好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第六日清晨。

慈云庵的正殿里没有点灯。冬天的天亮得晚，五点光景，殿内还暗着。观音像在昏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。

五女被叫到殿中时，看到地上铺了六张蒲团。六张蒲团围成一个圆，圆心处放着一只铜盆，盆里盛着清水，水面上浮着一朵纸折的白莲。

慧明站在观音像前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，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梵文，下摆缀着流苏。他手里握着一柄金刚杵，铜制的，在昏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
「坐。围成一圈。」

五个人坐下。苏莲心坐在最靠北的位置，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白素秋坐在她对面。姚红绮坐在东侧。柳含烟被温如玉扶着坐到了蒲团上，她靠着殿柱，裹着一件厚袄，脸色苍白，但她来了。温如玉坐在她旁边。陆慎言走进来，最后一个坐下。六个人围成一圈，圆心中的纸莲在水面上一动不动。

「今天不做爱。」慧明开口了，「今天只看。」

「看什么？」白素秋问。

「看你们每个人最放不下的是什么。」

慧明把那柄金刚杵浸入铜盆中。杵尖碰到纸莲时，纸莲轻轻转了一下。他闭目片刻，念了一段梵咒。声音低沉，在空旷的殿中嗡嗡回荡。没有人听得懂他在念什么，但那声音顺着地面从蒲团传到每个人的身体里。

「闭眼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五个人闭眼。

「深呼吸三次。」

他们照做了。

「现在，」慧明的声音变得很轻，「想象你们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一具白骨。」

「什么？」姚红绮睁开眼。

「不要说话。继续闭眼。想象你的皮肉正在脱落，从头顶开始。头发落尽，头皮剥落，露出头骨。五官消失，只剩两个空洞的眼眶。脖子上的肉化去，显露一节一节的颈椎。肩膀的皮肤裂开，露出肩胛骨的形状。乳房消失，胸骨暴露。肋骨包裹着里面已经干瘪的内脏。再往下，你的阴部失去所有的毛发和皮肤，耻骨暴露出来，中间有一道浅浅的骨缝。那道缝曾经是男人进入你的通道。现在它只是一道骨缝，和你的指骨、你的肋骨、你的颅骨一样，只是骨头。」

没有人说话。但五个人都在自己的想象中看到了自己变成白骨的样子。

苏莲心看到自己变成一具白骨，肚子里的胎儿也变成了一副小小的骨架蜷缩在盆骨里。白素秋看到自己的白骨端坐着，姿势和活着时一样挺拔。姚红绮看到自己的白骨上还挂着一截没有完全腐化的衣料，是她的绸缎庄女掌柜那件惯常穿的红衣裳。柳含烟看到自己的白骨很瘦很瘦，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数。温如玉看到自己的白骨上，盆骨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液干掉后的痕迹。

「现在，想象你旁边的人也变成了白骨。」

她们在想象中转过目光。五个白骨女人围着一只铜盆坐着。盆里的纸莲还在水上漂着。陆慎言也变成了一副白骨，盆骨前面挂着一截干枯的阴茎骨。

「现在，看着他的白骨。看着他的阴茎骨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白素秋在想象中看了一眼。只是一根形状奇怪的骨头，挂在他的盆骨前面。她记得这根东西进入她身体时的感觉，温热、有力、让她又疼又舒服。现在它只是一根骨头。没有温度，没有脉搏。她为了这根骨头哭了那么多次，咬了那么多人。

「看着你自己的盆骨。」慧明的声音，「那道曾经被进入的缝隙。」

温如玉在想象中低头看自己的盆骨。那道骨缝窄窄的，平滑的边缘，没有一点肉。她记得每一次被进入时那里的感觉，被撑开、被填满。现在那里只剩一道骨缝。她用手指摸了一下，骨头的触感光滑而冰凉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快感，没有记忆。那只是一道骨头与骨头之间的间隙。

柳含烟在想象中看着自己的盘骨。她的盘骨被进进出出几百次，早已不是处子般的狭窄。她看着那道宽阔的骨隙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如镜，上面没有任何痕迹。她忽然觉得自由。不是从某个男人那里得到的自由，是从自己身体那里得到的自由。

她的阴道在这个世界上留不下任何痕迹。她和几百个男人做过爱，但那道骨缝不会记住其中任何一个。

一滴眼泪从她闭着的眼角滑落。

「现在，睁开眼。看着你对面的人。」

五个人睁开眼。光线已经从窗外透进来了，现在是早晨了。殿内比刚才亮了很多。她们隔着圆盆互相看着对方。姚红绮看着对面的白素秋。白素秋看着侧面的苏莲心。苏莲心看着温如玉。五个人互相看着。她们看到的不是以前那些情敌，是五个刚才变成了白骨的普通人。

慧明把金刚杵从水中抽出来。水珠滴落在纸莲上，纸莲微微沉了一下又浮起来。

「现在，你们各自说一句话。对你们自己说。」

白素秋先开口了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不恨他了。」

她说完这句话，自己都惊讶。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一辈子。但她刚才看到他的白骨，看到那根曾经进入过她的阴茎只剩下一截干枯的骨头，她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了。恨一个人需要力气。

姚红绮开口了：「老娘这辈子，该做的做了，该爽的爽了。没什么好后悔的。」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，眼眶有一点红。

苏莲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她把手放在肚子上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。

「我会把孩子生下来。我会好好养他。」

她没有说陆慎言。但她说了这句话之后，所有人都听懂了，她选择继续活下去了。

柳含烟咳了两声。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，但每个人都能听到。

「我这一辈子，被人操过几百次。但我只爱过一个人。」

她没有说是谁。所有人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
温如玉是最后一个。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想活下去。」

四个字。但她说出来的时候，其他四个女人都看着她。苏莲心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姚红绮伸手覆在苏莲心的手上。白素秋犹豫了一下，也把手放了上去。柳含烟够不到，她看着那只叠在一起的手，轻声说了一句：「等等我。」

温如玉把她的手拉过来，放在最上面。五只手叠在一起。五种体温互相传递着。陆慎言坐在圆圈对面。他看着那五只手叠在一起，没有伸过去。

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位置了。

慧明看着那五只手，点了点头。他把铜盆端起来，把水泼在殿外的青砖地上。水花溅开，纸莲落在地上，白色的纸被水浸透，慢慢软了下去，贴在地面上。

他转身回来，把空铜盆放在原处。

「锁已经开了。」

五个人抬头看着他。

「你们的锁在自己心里。不是他锁的，是你们自己锁的。现在你们自己解开了。」

没有光芒，没有奇迹。他只是说了一句话。但五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
姚红绮第一个站起来。她走到陆慎言面前，没有拥抱，没有打他，她只是伸手，把他的衣领整了整，然后退开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好了。各回各家吧。」

她转身走出殿门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白素秋站起来。她走到陆慎言面前，停了一下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
「那首《梅花三弄》，我已经能弹完不改谱的版本了。」

陆慎言看着她。她没有等他回答。转身，走出殿门。她的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，背还是直的，但肩膀没有那么僵硬了。

柳含烟是温如玉扶着站起来的。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陆慎言一眼，笑了一下，然后扶着门框走了出去。

温如玉在最后。她看了他一眼。什么也没有说。她跟上了前面四个女人的脚步。

五个人走出慈云庵的山门时，初冬的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台阶上。五道影子同时落在石阶上，长短不一，方向一致。她们没有互相说话，但走在同一条路上。

慧明站在殿门口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陆慎言还跪坐在蒲团上。殿内空了。铜盆还在原处，水已经泼了，只有盆底剩下一小圈水渍，在晨光中泛着微光。

慧明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你接下来去哪里？」

陆慎言抬起头。他的脸很平静，没有流泪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那就先在这里住下。」

陆慎言看着他。

「我给你安排一件事，每天抄一部经。」

「什么经？」

「《心经》就行。两百六十个字。抄到你不想抄为止。」

慧明转身走向殿后。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「你的阳寿没有折半。」

陆慎言的身体震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：「那些郎中说的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郎中说你活不过三年，是因为你消耗过度，不是因为你中了什么邪术。那本书上写的阳寿折半是被人篡改后加上去的，为了增加神秘感。我自己写的原文，没有这句话。」

陆慎言跪坐在蒲团上。

「所以，我不用死了？」

「你暂时不会死。」慧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「但如果你继续像以前那样乱搞，那就说不准了。」

陆慎言低下头。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，不是哭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喘息。

慧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隔着院子：「厨房里有面。自己下。」

陆慎言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坐了很久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，投在青砖地上。观音像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。他看着观音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好像在看他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殿外。阳光落在他身上。暖的。

他走向厨房的方向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破咒后的第三天，苏莲心找到慧明。

她站在禅房门口，手里握着那支银簪。晨光照在簪头的莲花上，银质的纹路在光线中清晰可见。她还穿着慧明给她的那件灰布衣裳。

「大师，我想出家。」

慧明正在抄经，笔在纸上停了一瞬。他放下笔，抬起头看着她。

「你肚子里还有孩子。出家不是说你换个地方住，是你从今天起过另一种日子。孩子需要一个僧尼做母亲，你想过这个吗？」

苏莲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进去，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。

「我想过了。」她把银簪放在桌上，「从那天在河边你把我拉上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了，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。河那么深，我走了那么远，水已经没到脖子了。但你把我拉上来了。如果那时候让我死了，我认了。但你没有让我死。所以我想，活着也许还有事情要我做完。」

慧明看着她。他没有回答，而是重新拿起笔，在纸上写完最后几个字。他放下笔，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，递给她。

纸上写着一行字：

「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，修一切善法，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」

苏莲心看着那行字，大部分看不懂。但她看懂了「无我」两个字和「善法」两个字之间的东西。那是她从新婚夜到现在，一直在找的东西。

「我可以先在这里住下。等孩子生下来。」她说，「到时候，如果我心意不变，再落发。」

慧明点了点头：「东厢房还有一间空房。你自己去收拾。被褥在柜子里。后院有一块菜地，你有力气的时候可以翻翻土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苏莲心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，回头看着桌上那支银簪。它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，莲花的花瓣纹路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。她走回来，拿起那支簪子，握在掌心里。

然后她走到院子里，在桂花树下蹲下来。地面有些硬，她用一块碎瓦片挖了一个小坑，不深，刚好够放下那支簪子。她把银簪放进去。银簪在泥土中闪了一下最后的光。她盖上土，用手拍了拍，把土面压平了。

她站起来，在桂花树前站了一会儿。桂花早就谢了，枝头空空的，但树干是挺直的。她伸手摸了一下粗糙的树皮。她知道明年秋天，花还会开。

她转身走进东厢房。房间里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，墙角的柜子里叠着干净的被褥。她打开柜子，取出被褥铺好。她坐在床边，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

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，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，是一个确定了自己要做什么的人的那种笑。

苏莲心搬进东厢房的第三天，白素秋在晚饭后找她。

白素秋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苏莲心正坐在床上缝一件小衣裳，白色的粗棉布，针脚走得又密又均匀。

「我能进来吗？」白素秋问。

苏莲心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白素秋走进来，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的距离。苏莲心继续缝衣裳，白素秋看着她缝。

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「你那支簪子，」白素秋开口，「你埋了？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埋了。」

「我当时在窗边看到了。」

苏莲心没有抬头：「你想说什么？」

白素秋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从自己的袖口里抽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。一块帕子，白色的，边角绣着一个小字：秋。

苏莲心看了一眼那块帕子，又低头继续缝衣裳。

「你也埋了？」

白素秋看着那块帕子。白色的布料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上面什么都没有，没有血，没有泪，只有洗了太多次之后微微起毛的边缘。

「我舍不得。」她的声音很轻，「但我知道该舍。」

她拿起那块帕子，在手中握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没有走向院子。她把帕子放进了油灯的火焰中。火舌舔到布料，一下子蹿起来。白色的帕子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灰烬落在桌面上，薄薄的一层。白素秋用手指轻轻一碰，散了。

两个女人看着那堆灰烬慢慢变凉。

「你什么时候剃度？」苏莲心问。

「明天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苏莲心点了点头，没有抬头，继续缝她的小衣裳：「明天我去看你。」

白素秋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她回头看着苏莲心在灯下缝衣裳的侧影。那个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。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妇人，在为她的孩子缝最后一件还没出生就能穿上的衣服。

白素秋走出去。夜里的风有些凉，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。星星很多。

她走进自己的房间，点亮了灯。她在桌前坐下来，摊开纸，磨好墨。她写了几行字，折好压在了桌角的砚台下。

然后她打了一盆热水，慢慢地洗了脸，洗了手，洗了脚。她坐在床边，手在膝盖上放着。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着。

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。长发，黑而亮，从十六岁留到现在。她拿起剪刀。刀刃在灯下闪了一下光。她拈起一绺头发，剪刀搁在上面，停了一下。

然后她放下了剪刀。

「明天再说。」她轻声对自己说。

她吹了灯，躺下来，在黑暗中闭上眼。窗外传来一声猫叫，很短，然后安静了。

她翻了个身。

然后她真的睡着了。那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，她第一次没有在入睡前想到他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次日清晨。

慈云庵的正殿里，香已经点上了。慧明穿着一件金色僧袍，是只有在传戒时才会穿的法衣。白素秋跪在观音像前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。她的头发散着，黑而密的瀑布一样从肩上垂落。

四个女人站在两侧，苏莲心、姚红绮、柳含烟、温如玉。没有人说话。陆慎言没有进来。他站在殿外的廊下。

慧明拿起剃刀。刀刃很窄，在晨光中闪着一线白光。他走到白素秋面前。

「白素秋，你为何求剃度？」

「为离苦。」

「何为苦？」

「爱别离，怨憎会，求不得。」

「剃度之后，这些苦就不在了吗？」

「在。但我不会再被它们牵着走了。」

慧明点了点头。他拈起她的一绺长发，剃刀贴着头皮，轻轻一划。一绺黑发落在白色的布单上。第二刀。又一绺落下。第三刀。他剃得很稳，每一刀都干净利落。头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她膝前的白布上，渐渐堆成了一小片黑色的山丘。她的头顶露出来，从未见光的头皮在初冬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白净。最后一缕长发落下时，她的头完全露出来了，光洁的，圆润的。

慧明收回剃刀。他伸手在她光洁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「从今日起，你法号了尘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白素秋闭着眼。她的头发散落在膝前的白布上。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，几缕头发被风卷起，在空中飘了一瞬又落下。她睁开眼。她的目光很平静，没有悲伤，没有激动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，光光的，触感陌生而真实。

「谢师父。」

她磕了三个头。头碰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三声响。

她站起来，转身看着那四个女人。

苏莲心的眼眶是红的。姚红绮咬了咬嘴唇。柳含烟在流泪。温如玉低着头。

了尘走到她们面前。她伸手握住了苏莲心的手。

「以后你们可以叫我了尘。」

姚红绮先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哑：「这个名字，谁起的？」

「师父起的。」

「挺好的。」姚红绮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光头，动作很轻，「摸起来挺舒服的。」

了尘没有躲。她让姚红绮摸了一下她的头。

苏莲心走上前，把手里的一串念珠戴在了了尘的脖子上，是慧明给她的那串菩提根，她已经盘了几天了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送你的。」

了尘低头看着那串念珠，手指在上面轻轻捻过。「谢谢。」

柳含烟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白素秋。她擦了擦眼泪，笑着说：「我又哭又笑的，是不是很难看。」

了尘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：「不难看。」

温如玉什么都没有带。她从厨房里端来了一碗素面，清汤白面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她把面放在供桌上，退后一步。

「吃了再走。」

了尘看着那碗素面。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。她端起碗来吃了一口。面是刚煮好的，热而软。她低头慢慢吃完了整碗面，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
她放下碗的时候，温如玉接过去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向厨房。

了尘站在院子里。晨光落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。她抬头看着院墙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，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中画出清晰的线条。她看了很久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还带着那串菩提念珠。她转过身，向殿后的禅房走去。

「了尘。」

她停住，回头。陆慎言站在廊下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琴谱，纸已经发黄了，边角有些卷起。正是他当年弹《梅花三弄》的那张谱子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这个，给你。」

了尘接过来。她展开琴谱，一眼就看到了那段他改了的地方，墨迹比周围的字略深一些。她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把琴谱合上。

「你留着吧。」

陆慎言没有说话。

「我已经不需要看谱了。」了尘把琴谱递还给他，「我全都记住了。」

她转身走向禅房，没有回头。晨光照在她光洁的头顶上。她的背影消失在禅房的门后。门没有关。

陆慎言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琴谱。他打开来，那段他当年改过的音符还在上面，墨迹已经淡了一些。他合上琴谱，把它收进了怀里。

他抬起头。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，有一只麻雀落下，在枝头跳了两下，又飞走了。

然后他低下头，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桌上有纸，有墨。他铺开纸，磨好墨，提笔。他抄的不是经。他是在记今天的日期和天气。记完之后他放下笔，坐在桌前，看着窗外冬日晴朗的天空。

有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。他这辈子不会再碰女人了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只手曾经握过五个女人的腰、解开过五个女人的衣扣。现在它只是静静地搁在桌上。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，照着那只手，和砚台里还没干的墨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了尘剃度的第二天，姚红绮来找慧明。

她没有进禅房，她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拎着一包茶叶，是她从苏州带来的碧螺春。她把茶包放在廊下的石阶上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「大师，我要走了。」

慧明从禅房里走出来。他没有挽留她，只是看了一眼那包茶：「给我的？」

「给你的。」姚红绮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和以前一样，爽朗的，带着一点痞气，「观前街最好的碧螺春。你以后喝的时候，别想我，想茶就行。」

慧明看了她一眼，又低头看着那包茶：「不回苏州了？」

姚红绮沉默了一会儿。「回。先把绸缎庄盘了，跟老伙计们告个别。然后去嘉兴，在城西找间铺子，开个小茶馆。不做大，就卖茶和点心。」

「嘉兴？」

「离这里近。你们都在这里，我想回来的时候抬抬脚就到了。」

姚红绮站在那里，手揣在袖子里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一切。那棵桂花树，厨房的烟囱，正殿的飞檐，走廊上晾着的一排灰布僧衣。她的目光在每样东西上都停了一瞬，然后收了回来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不出家。」她说，「我这辈子不适合当尼姑。我到了庙里还是会想喝酒、想吃肉、想骂人。」

「没有人让你出家。」慧明把茶叶放在石阶上，「你可以回家。可以在家修行。吃不吃肉、喝不喝酒、骂不骂人，和修行没有关系。」

姚红绮看着他：「在家怎么修？」

「每天早晨泡一壶茶。坐下来喝第一杯的时候不要想任何事情，就只是喝。喝完那一杯之后，你今天想骂人就骂人，想笑就笑。第二天早晨再泡一壶。喝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想。」

姚红绮想了一下：「就这么简单？」

「天下最难的事，就是什么都不想。」

姚红绮没有马上回答。她靠在廊柱上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过了好一会儿她说：「那我先回苏州把铺子盘了。然后去嘉兴，在城西找间铺子，开个小茶馆。不做大，就卖茶和点心。」

「挺好的。」

姚红绮站直了身体。她走到厨房门口，探进半个身子，温如玉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
「如玉，我走了。以后去嘉兴找我喝茶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温如玉的手停了一下，回过头来看着她：「什么时候走？」

「现在。」

温如玉放下手里的东西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走到她面前。两个女人面对着面，隔着一道门槛。

「你会经常来吗？」温如玉问。

「不知道。」姚红绮说，「但你可以来找我，嘉兴城西，到时候你打听一下就知道我在哪儿了。」

温如玉点了点头。姚红绮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
「面做得不错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姚红绮转身。她又去看了柳含烟。柳含烟半躺在床上，看到姚红绮进来，就挣扎着要坐起来。姚红绮按住她：「别起来。我就说一句话就走了。」

柳含烟看着她。姚红绮在她床边蹲下来，压低声音说：「我在嘉兴认识一个老大夫，治花柳病很有经验。回头我让他来这里一趟。」柳含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没有说出来。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，握住了姚红绮的手腕。握了一会儿，松开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姚红绮站起来。

她又找到了苏莲心，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下。苏莲心坐在床边缝衣裳，看到她来了就把针别在布料上抬头看她。

「生了之后带孩子来嘉兴喝茶。」

苏莲心笑了一下：「好。」

姚红绮又找了了尘。了尘在禅房里打坐，听到脚步声睁开眼。姚红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：「你的光头挺好看的。」

了尘看着她：「你走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以后常来。」

「看情况。」

了尘没有多说什么，重新闭上了眼。姚红绮看着她在晨光中安静的侧脸，光头，素衣，闭着的眼睛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走出慈云庵的山门时，初冬的风迎面吹过来。她缩了一下脖子，把衣领竖起来。她沿着山路往下走，走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慈云庵的飞檐在树梢间露出一个角，灰瓦上落了几片枯叶。她又转回去，继续走。

她走到山脚下的时候，看到路边有一棵梅树，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，不到小指头大，紧闭着，藏在枝节间。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花苞，硬硬的。

到了镇上，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。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边，泡了一壶茶，是她带来的碧螺春。她端起第一杯，想起慧明说的话，喝第一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。她端着杯子，看着杯中浅绿色的茶汤和浮动的茶叶。她试着什么都不想。但脑子不听话，想了一堆事。陆慎言的头发，莲心缝衣裳时银簪的反光，了尘光头的样子，柳含烟瘦得剩下骨头的手，温如玉蹲在厨房门口切菜时垂下来的一绺头发。

她想了想，算了。她喝了一口茶。碧螺春的清香在嘴里化开，带着一点点豆香和一丝丝的涩。她把那杯茶喝完了。放下杯子。

她又倒了一杯，没有急着喝，端在手里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。窗外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，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。

她把第二杯茶也喝完了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熄了灯，躺到床上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被卖到苏州的第一夜，也是这样的冬夜。那时她躺在陌生的床上，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现在她躺在客栈的床上，没有哭。她知道自己明天去哪里。先回苏州把绸缎庄盘了，然后去嘉兴，开茶馆。她知道自己以后怎么活，每天泡一壶茶，喝第一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。

她翻了个身平躺着。

她睡着了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温如玉没有去找慧明说我要留下。她直接留下来了。

破咒后，她在厨房里做早饭，和面、切菜、烧水，和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。第二天她开始打扫院子。第三天她把各人换下来的衣裳收起来，抱到井边洗了。第四天她发现厨房的盐快用完了，自己去镇上买了一包回来。慧明看到她拎着盐袋子走进来，什么也没说。第五天，他吃饭的时候发现碗里多了一勺她自己腌的酱菜，萝卜条，切成细丝，拌了辣椒和芝麻油，又脆又香。慧明吃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，但把那碟酱菜全部吃完了。温如玉站在厨房门口，看到他吃完了那碟酱菜，转身回去继续揉面。

她就这样留下来了。没有人问她要不要出家，她也没有提。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，天不亮就点上厨房的灯。她洗米、点火、烧水。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。她把粥盛进碗里，一碗一碗摆在灶台上。然后是面，揉面、醒面、擀面、切面、下面。她在厨房里从早忙到晚，手没有停过。不忙的时候她就坐在厨房门口择菜，或者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晾在院子的绳子上。

有一天晚上她忙完了，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。冬天的夜很静，只有远处山里的风穿过树梢的声音。她坐在石阶上，抬头看星星。她想起以前在家里，李秀才的家里，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那时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，只知道自己是别人的妻子，不能想别的。后来她认识了陆慎言。后来她成了他五个女人中的一个。后来她拿了休书。现在她坐在这里，一个人看星星。她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里了。明天她还要起来揉面。面在盆里发着。明天它会变得更大。

过了几天，柳含烟的身体好了些，开始能帮忙做些轻活。她坐在廊下叠晾干的衣裳，把叠好的灰布僧衣一件一件码好，叠得很整齐，边角对齐。有一次她拿起一件衣裳，发现衣领处有一根长长的头发，是了尘的，剃度之前掉的。她拈起那根头发看了看，在午后阳光中那根发丝泛着深褐色的光泽。她没有丢掉它，而是把它绕在手指上，绕了几圈，然后放在窗台上。风一吹，那根发丝被吹走了，飘向空中。

了尘每天早晨在正殿里做早课。她跪在观音像前，数着念珠，从一数到一百零八。数完之后她站起来，扫院子。她的光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。她扫地的动作很稳，从左到右，一排一排，不着急。

苏莲心的肚子越来越大了。她每天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，手扶着腰，一步一步。她偶尔会在那棵桂花树前停下来，低头看一眼树下埋着那支簪子的地方。土已经压实了，长出了几根细小的野草。她蹲下来，把那几根草拔掉，然后继续走。

有一天下午，阳光很好。四个人，苏莲心、了尘、柳含烟、温如玉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姚红绮不在，但她的位置空着。

没有人说话，但没有人觉得尴尬。苏莲心在缝一件小衣裳。了尘在捻念珠。柳含烟靠着廊柱，闭着眼在晒太阳。温如玉在剥核桃，她用一块石头轻轻敲一下，核桃壳裂开，她取出完整的核桃仁，放在碟子里。她把剥好的核桃仁推到碟子中间，谁想吃谁拿。

苏莲心伸手拿了一颗，放进嘴里慢慢嚼。了尘也拿了一颗。柳含烟也伸手拿了一颗。三个女人嚼着核桃。温如玉继续剥，手没有停。核桃壳在她手中咔嚓咔嚓地裂开。她把剥好的核桃仁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。码满了一碟之后，她站起来，端到厨房去了。

「明天早饭可以加在粥里。」

苏莲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缝的小衣裳，白色的棉布，针脚走得又密又均匀。她缝完了最后一针，打好结，用牙齿咬断了线。她把小衣裳展开来看了看，举到阳光下，光线透过白色的棉布照在她脸上，温温的。

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破咒之后，陆慎言没有走。他在慈云庵东面三里外的一座小山丘上搭了一间茅庐。

那间茅庐不大。两根木桩撑着，顶上铺了一层茅草和几片旧瓦，四面用竹篾编了墙，糊了一层黄泥。门是一块木板，他用凿子在门上刻了一个字：忏。里面只有一张床板、一张矮桌、一个蒲团。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袋米。

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起来，点上灯，磨墨。他抄《心经》，一天十遍。第一遍的时候手不稳，毛笔在纸上游走时拐角处会微微发颤，字迹细看有些歪斜。抄到第五遍的时候手开始稳了。抄到第十遍的时候，他已经不再想那些女人的名字了。他只想笔下的字。有些字的意思他不懂，但抄的过程中他逐渐明白，懂不懂并不重要。抄本身才是重要的。

抄完十遍之后，他把纸收起来，用石头压好。然后他生火做饭，米和水，放在陶罐里煮。没有菜，白粥。吃完之后他拿起斧头去砍柴。山上的枯枝很多，他挑那些粗的、干透的，砍成一截一截，码在庐子东侧的墙根下。

下午他坐在庐子门口，看山下的慈云庵。

从那个位置看过去，庵堂的院子一览无余。他能看到院子里晾着的灰布僧衣在风中摆动，能看到厨房的烟囱在午前和黄昏冒出炊烟。他看到过温如玉端着木盆到井边洗衣裳。看到过了尘在院子里扫地，她扫地的动作很稳。看到过柳含烟在廊下晒太阳，她扶着墙走路时比以前稳当多了。看到过苏莲心挺着肚子在桂花树下一圈一圈慢慢地走。他没有看到过姚红绮。她走了。他知道她走了。

他就这样坐在门口，看着那缕炊烟。然后站起来，回到矮桌前，重新磨墨。

入夜后他不点灯。他坐在黑暗中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山里的风比镇上大，吹过松林时呜呜地响。他坐在那里，什么也不想。有时候脑子里浮现一张脸，莲心的温顺、白秋的冷艳、红绮的爽朗、含烟的浪荡、如玉的沉静。他把五张脸逐一过了一遍，然后合上眼。它们就散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。只知道有一天早晨他醒来时，发现窗台上落了一只蝴蝶，翅膀是枯叶色的，停在窗沿上一动不动。他伸手去碰，它没有飞走。他以为它死了。但它的触须轻轻动了一下。他收回手，看着那只蝴蝶在晨光中慢慢张开又合上翅膀。

他没有哭。他站起来，磨墨，继续抄经。

又过了一些日子。有一天下午他下山去慈云庵取慧明留给他的一些米。他从后门进去，没有经过院子。但温如玉正好从厨房出来倒水，看到了他。

两个人在后门口对上了目光。

他比以前更瘦了。头发没有好好束，有几缕垂在额前。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。手上有冻裂的口子，和墨渍混在一起。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袍，是慧明给他的，太大了，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

温如玉看着他，没有走近。她转身回厨房，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，放在后门的门槛上。碗旁边搁了一碟酱菜，她自己腌的萝卜条，拌了辣椒和芝麻油。

他没有说谢谢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转身回了厨房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蹲下来，端起那碗热粥。粥里加了她新剥的核桃仁。他把那碟酱菜也吃完了。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门槛上，空碗和碟子叠在一起。他没有马上走。他坐在门槛上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。叶子落了大半。他一眼就看到了桂花树下那片土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，那里被人动过。他知道她在那里埋了那支银簪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从后门走了出去。

从此以后，每隔三天，后门的门槛上就会出现一碗粥和一碟酱菜。他吃完之后把空碗叠好放在原处。下一次来的时候，碗已经收走了，换成新的粥。

那些粥里总是有核桃仁。他以为那是温如玉专门放的。他不知道那些核桃仁是庵里四个人一起剥的。苏莲心、了尘、柳含烟、温如玉，她们轮流剥，把核桃仁攒在一个碗里，攒到一碟了就给温如玉放进粥里。他没有问过。她们也没有说过。但那碗粥一直有核桃仁。

又过了一个多月。一个清晨，陆慎言抄完经走到门口看日出，看到山脚下的慈云庵院子里，飘起一缕细细的炊烟，在冬日的晨光中笔直地升上去。他站在茅庐门口看着那缕烟，看了一会儿。他回到桌边，铺开纸，提起笔。他没有抄经。他写了一封信。很短的一封信。上面只有三行字：

「我在东边三里外的山丘上。我每天抄经。柴够烧到明年春天。」

他没有写给具体的人，也没有署名。他把纸折好，揣进怀里。下一次下山取米的时候，他把那张纸压在了门槛上的空碗下面。

温如玉出来收碗时看到了那张纸。她拿起来看了看，然后折好，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。

晚饭时她把那张纸放在了饭桌上。苏莲心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了尘看了一眼，也没有说话。柳含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问了一句：「就这些？」

温如玉回答：「够了。」

那天晚上，柳含烟在灯下把那三行字抄了一遍。抄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进自己枕下。苏莲心睡前路过她房间门口，看到烛光还亮着，从门缝里看到柳含烟在灯下看着那张纸条。她没有敲门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
那一夜，四个女人枕着同一张三行字的纸条的抄本睡着了。山丘上的茅庐里，陆慎言靠着墙坐着，在没有点灯的黑暗中闭着眼。他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字会被什么人看到。但他知道明天早晨米缸里还会有米。旁边有一碟干笋，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。他拿起来闻了一下。是笋干。晒得很透，有一股阳光和泥土的气味。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，又硬又韧，越嚼越香。

他把笋干收起来，放进米缸旁边的布袋里。然后他吹了灯。月光从竹篾墙的缝隙间漏进来，在泥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线。他躺在床板上，听着外面的风穿过松林的声音。他把手枕在脑后，看着屋顶的茅草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

他想起那只冬天的蝴蝶。不知道它飞走了没有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两个多月后。腊月二十三。

苏莲心的羊水破了。她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尿布，那些白色的小布片在冬日的阳光下已经晒透了，摸着又干又软。她伸手去够最高那根竹竿上的最后一块，肚子忽然一紧，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了下来。她没有慌。她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那块刚收下来的尿布，感受着宫缩的律动，一阵一阵的，从腰部往前腹挤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的裤子和地上的一小滩水迹。

她开口叫了一声：「如玉。」

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温如玉在厨房里听到了。她放下菜刀，走出来一看就明白了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快步走过来扶住她。

「我去叫师父。」

「不用急。」苏莲心的声音很平静，「还早。刚破水。」

她扶着墙慢慢走回房间。步子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温如玉跟在她后面，把她的被褥铺好，去灶上烧了一大锅热水。然后她去了正殿。慧明正在打坐。

「大师，莲心要生了。」

慧明睁开眼，站了起来。他想了想。「去把了尘叫来。」

了尘来了。她看到苏莲心躺在床上的样子，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，嘴唇咬得发白，每一次宫缩都让她抓紧了床单。她跪在床边，握住了苏莲心的手。

柳含烟站在门口，脸色比苏莲心还白。她从来没有见过女人生孩子。

「我该做什么？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去烧水。」温如玉头也不回，「越多越好。」

柳含烟转身去了厨房。
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。然后一声尖细的、带着水汽的啼哭划破了腊月的天空。不算响亮，但很清晰。

苏莲心胸前的衣服被汗水和泪水浸透。她低头看着那个湿漉漉的小东西，被温如玉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裹好，放在她胸前。小小的，微红的，皮肤皱皱的，头发是浅色的，沾着一点血迹和胎脂。他没有哭太久，嘴巴张了张。他闭着眼，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
苏莲心的手抖得厉害。她的手覆在他的小背上，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，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肋骨，急促而有力。他的体温从掌心传到她的心脏里。

她看着他皱巴巴的脸。她只是觉得，原来他长这样。她在肚子里怀了他七个多月，摸了无数次，隔着肚皮猜过他的样子。现在她终于看到了。

「你来了。」她用极轻的声音说。

他当然不能回答她。他的嘴动了动。她解开衣襟，把他贴近胸口。他的嘴找到了乳头，本能地含住，开始吸吮。那一下轻轻的吸吮从乳尖传遍了她的整个身体。

了尘还跪在地上，旁边放着一盆血水。她的僧袍下摆沾了几点血迹。她没有擦。她看着那个吸吮着母乳的婴儿发呆了好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她开口了：「他叫什么？」

苏莲心低头看着孩子：「他没有姓。」

了尘抬起头看着她。苏莲心没有解释。她只是轻轻地用手指抚过孩子柔软的头发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他就叫念安。」

了尘没有说话。她知道那个名字的意思，是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的。

柳含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。她的眼眶是红的：「我能看看他吗？」

苏莲心点了点头。柳含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在床边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小东西。他正在吃奶，闭着眼，腮帮子一动一动的。柳含烟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脚丫，还没有她的拇指大，五个小小的脚趾头蜷在一起，粉红色的。

「他好小。」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「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大。」温如玉在旁边接了一句。她正在收拾产床上的东西，血布、水盆、剪刀，动作利落。她把沾了血的布单卷起来抱出去之前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。他的小拳头松开了，手指摊开。那五根细小的手指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。

她抱着布单走出房门。外面阳光很好。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。冬日的空气又冷又清新，带着灶膛里的柴火味和泥土解冻的气息。

那天下午，消息传到了三里外的山丘上。

是柳含烟走上去告诉他的。她爬上山坡的时候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。陆慎言正坐在庐子门口劈柴。看到她出现在坡顶的时候斧头停在了半空中。

柳含烟扶着膝盖喘匀了气，直起身看着他。

「莲心生了一个儿子。」

斧头从他手中滑落，落在木桩上，发出一声钝响。他张了张嘴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母子平安。」柳含烟加了四个字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裂着口子的手，早上劈柴时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，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他坐在木桩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过了一会儿他问：「她还好吗？」

「她很好。孩子也很好。叫念安。」

陆慎言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低着头，没有让柳含烟看到他眼眶里的东西。柳含烟没有再多说。她在他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，两个人并排坐着，看着山下的慈云庵。炊烟正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，在冬日的天空中笔直地、安静地上升。

过了很久，陆慎言说了一句：「谢谢你来告诉我。」

柳含烟没有回答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他坐着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泥土。

「我走了。粥快熬好了。如玉说今天晚上煮红豆饭。」

她沿着山坡走下去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陆慎言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，然后在慈云庵的山门前消失。

他站起来，走进庐子。他点了一炷香。看着香烟袅袅上升。他合上眼。他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，念安。他又念了一遍。然后他睁开眼，铺开纸，磨墨，拿起笔，抄了一部《心经》。抄完之后他在纸的末尾用小字加了一行：「腊月廿三。念安来此世。母子平安。」

他把那张纸仔细折好，放进墙角一只小木匣里。匣子里还空着。这是第一张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念安满月那天，苏莲心找到了慧明。

「大师，我要落发。」

慧明看着她。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些，脸上有了血色，眼神也比以前稳了。他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
「孩子谁来带？」

「如玉答应帮我带。含烟也能帮忙。了尘说可以教他认字，等他再大一些。」

「你知道落发之后你就不再是他的母亲了吗？你还是他的母亲。落发和这个没有关系。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做他的母亲。」

苏莲心跪在蒲团上。慧明拿起剃刀。他的手很稳。第一刀，左耳上方的一绺长发落下来。第二刀，右耳上方的头发落下来。第三刀，从额头到后脑的整个发际线上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落在白布上。她的头发很软，在晨光中泛着黑亮的光泽。最后一刀，头顶正中最后那一小片头发也落了。她的头露出来，光洁的，圆润的，和了尘那天一样。慧明用剃刀最后刮了刮她头顶的毛茬。他伸手在她光亮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「从今日起，你法号妙莲。」

妙莲跪在观音像前磕了三个头。她抬起头来的时候，眼泪从眼角滑落。但她没有出声。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，滑滑的，陌生的触感。她低头看着白布上那些散落的长发。那些头发陪伴了她二十三年，从少女到妻子到母亲到尼姑。她伸手拈起一绺，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，端着那些头发走到院子里，埋在了桂花树下，银簪的旁边。

她站起来，看着那棵桂花树。冬天的枝头光秃秃的，但树干挺直。她伸手摸了一下树皮，粗糙的、坚实的触感从她的指尖传到肩膀。

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回头，温如玉抱着念安站在廊下。温如玉没有说任何话，只是抱着孩子站在那里。冬日的阳光落在她灰布衣裳的肩膀上。妙莲走过去，从她手中接过念安。念安刚刚睡醒，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的母亲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衣，头上没有头发。他不认得她了。他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伸出小手碰了一下她光秃秃的头顶。触感让他觉得新奇，他又摸了一下。

妙莲握住他的小手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他的掌心温热而柔软。

她抱着他，站在那棵桂花树下，念安的小手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摸来摸去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妙莲的眼泪落了下来，滴在念安的脸颊上。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，伸出另一只小手去摸她的眼角。他用他掌心里那一点温热捂在她的泪痕上。

那天下午，了尘在院子里扫地。念安被放在廊下的一只竹篮里，睡着了。他的小拳头松开了，手指摊开。了尘扫到廊下，停了一下扫帚。她低头看着竹篮里那个睡着的小东西，看了一会儿。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动静，只有胸口在极缓地起伏。她忽然想到，这个孩子长大以后，不会知道他的父亲曾经做过什么。他只会知道他的母亲是一个尼姑。他会在庵堂里长大，每天早晨听到钟声醒来，闻到厨房里粥的味道，看到五个不同的女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。

她弯腰拉了拉盖在他身上的小被子，薄了，她进去加了一层。

了尘手中的竹帚在青砖上划出柔和的沙沙声。她扫到桂花树下时停了下来，看到地上有一小片被踩碎的落叶，嵌在砖缝里。她没有用扫帚去刮。她蹲下去，用指尖拈起那片碎叶，放在掌心里看了看，然后放进了墙根的落叶堆中。

她站起来，继续扫。

入夜后，妙莲一个人坐在灯下。她面前摊着那件她给念安缝的小衣裳，已经穿了一个月了，领口有些脏了。她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，奶味混着口水味，还有一点桂花树上晾过的太阳气息。她把小衣裳叠好放在枕边，吹了灯。黑暗中她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念安咿咿呀呀的声音，温如玉在哄他睡觉，嘴里哼着一首没词的调子，声音低低的。妙莲把被子拉到下巴处，在黑暗中听到那首调子的最后一个音拖长，慢慢消失。然后安静了。她闭上眼。

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听到厨房里锅碗的声音、院子里了尘扫地的声音和念安的笑声。三种声音混在一起，从门外传进来。她坐在床边，听着那些声音。她站起来，穿上灰色僧衣。她推开门走出去，晨光迎面而来，落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，温的。

她走进厨房。温如玉在灶台前搅粥，念安被放在旁边的婴儿椅上，手里抓着一根洗干净的胡萝卜在啃。看到母亲进来，他把胡萝卜举起来朝她挥舞着，口水从嘴角流下来。

妙莲走过去，蹲下来用手帕擦掉他嘴角的口水。念安把胡萝卜塞到她嘴边，示意她也吃一口。她咬了一小口，嚼了嚼，生的胡萝卜又脆又甜。念安看到妈妈吃了，满意地把剩下的半根塞回自己嘴里。温如玉把粥盛进碗里，放在桌上，五碗，热气腾腾的，每一碗上面都撒了几颗她剥好的核桃仁。

妙莲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来。第一缕晨光从门外斜照进来，落在她面前那碗粥的热气上。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。粥的温度从嘴唇到喉咙到胃。她咽了下去。

然后她开始了她作为比丘尼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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